一场罕见的大雪横扫五百里井冈,红四军主力却不得不离开井冈山,迎着风雪远行。
一个月前,1928年12月10日,彭德怀、滕代远率平江起义部队改编的红五军主力700余人汇入朱德、领导的队伍——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三次“会剿”井冈山的军队也赶到了集结地。
1928年4月,“朱毛”会师成立红四军,对井冈山的围攻,由此前的一省出兵“进剿”变成了多省派兵“会剿”。1928年7月至11月,湘赣军队已经两次“会剿”井冈山,均被红军粉碎。眼看着罗霄山深处的点点星火越烧越旺,蒋介石似乎再也不把“朱毛”红军看作“疥癣之疾”了。他撤掉江西省主席朱培德兼任的湘赣“剿匪”总指挥一职,委任湖南省主席何键取而代之,调集湖南、江西两省军队6个旅、18个团,兵分五路向湘赣边界扑将过来,企图把这支红色队伍扼杀在摇篮之中。
何键,蒋介石、汪精卫叛变革命的帮凶。1927年5月21日,担任第三十五军军长的何键策动他的独立第三十三团团长许克祥在长沙发动“马日事变”,疯狂屠杀人和革命群众。当年6月29日,何键又公开发表宣言。后来,湖南省军委书记廖乾五、的妻子杨开慧被害,均是何键所为。
军情紧急!敌人3万重兵压境,红军还不足6000人。1929年1月4日至7日,在宁冈县白露村主持召开红四军前委、湘赣边界特委、红四军军委及红五军军委和边界各县委联席会议,决定“以红四军出发赣南游击,向吉安一带推进,采取围魏救赵方针,到外线打击敌人,解井冈山之围;以彭德怀及袁文才、王佐部留守边界应付湘赣进攻部队”,迫使敌军分兵回援,从而配合留守部队击破敌人的“会剿”。
敌我力量悬殊,还不是红四军远征敌人后方的唯一原因。当时的井冈山,“人口不满两千,产谷不满万担”。红四军向中央报告:“隆冬之际,边界丛山中积雪不消,红军饮食非常困难,又因敌人封锁,红军未能到远地游击,以致经济没有出路。在此时期,红军官兵单衣御寒,日食红米南瓜,两月没有一文零用钱。”
一周之后,朱德、率第28团、第31团以及独立营、特务营,悄然离开井冈山。从此,队伍中的很多人,再也没有回到养育过他们的这方红色摇篮。
下山第一战,就出师不利。1月23日,红军占领大庾县城立足未稳,李文彬的第二十一旅便一路追击而来。这是赣军的精锐,清一色的灰军装、白帽罩装束,轻重机枪和带刺刀的“三八式”均为日本进口。这时的红四军主力虽然也有3600人,却仅有1500支枪。离开了井冈山熟悉的地形和人民群众的支援,红军的火力劣势瞬间暴露出来。李文彬向上司报告称:“朱德、窜至大庾,我二十一旅全部跟踪追击,在大庾激战。因匪军占良好阵地,我军仰攻,延长一昼夜,始将逆匪击溃,复经猛追,匪众四散逃窜。”
激战过后,红军队伍被打散。待到朱德、撤离到20公里之外的大山之中点检部队,才发现独立营营长张威、第31团一营营长周舫、第28团党代表何挺颖已先后在突围中牺牲。
何挺颖,井冈山斗争时期14位大学生之一。1926年夏,还在上海大同大学就读大二的何挺颖受党派遣,到北伐军李品仙部担任团政治指导员。秋收起义时,任工农革命军第一师第一团一连党代表,协助进行了著名的三湾改编。“朱毛”会师后,何挺颖任第31团党代表,在湘赣边界第二次代表大会上,当选为特委委员。黄洋界保卫战,何挺颖与团长朱云卿、副团长陈毅安指挥不足一个营的兵力凭险抵抗,击退敌军四个团轮番进攻。捷报传来,正在湖南桂东领兵作战的兴奋异常,写下了挺进罗霄山腹地后的第一首诗《西江月·井冈山》。红军战士还仿照京剧《空城计》编成一段戏文《空山计》,讽刺湘赣两省的“会剿”部队:“我站在黄洋界上观山景,忽听得山下人马乱纷纷,举目抬头来观看,原来是湘赣发来的兵。一来是,农民斗争少经验;二来是,二十八团离了永新。你既得宁冈茅坪多侥幸,为何又来侵占我的五井?你既来就把山来进,为何山下扎大营?你莫左思右想心不定,我这里内无埋伏外无救兵。你来、来、来!我准备着红米南瓜,南瓜红米,犒赏你的众三军。你来!来!来!请你到井冈山上谈谈革命。”
当年8月,红四军主力在湘南遭受重创,由宜章农军组成的第29团溃散,第28团返回途中,又发生了二营营长袁崇全叛变投敌事件,团长王尔琢也在劝回部队时遭袁崇全打冷枪牺牲。史称“八月失败”。23岁的何挺颖临危受命,调任第28团党代表兼党委书记。在《井冈山的斗争》一文中,几次提到这位军政兼优的年轻党代表。
与何挺颖一样,周舫也是一位大学生。南昌起义,27岁的周舫任营长,后随朱德奔赴井冈山。大庾遭遇战,面对汹涌而来敌人,周舫指挥第31团一营迎着枪林弹雨反冲击,掩护大部队撤退,不幸中弹负伤。生命最后时刻,周舫忍着伤痛,挣扎着爬起来,引爆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大庾是钨矿之都,赣南富裕县。红四军本想在这里发动群众,建立政权,怎料首战受挫,损兵折将,部队好不容易筹到的10000多块大洋也全部丢失。
身经百战的朱德也没有意想到,冲出井冈山之路远比他率部挺进井冈山时还要艰难。1937年,美国作家史沫特莱在延安听过朱德回忆后,这样描述红四军这段历程:“从井冈山南下,既没有道路,又没有山径可循。到处都是嶙峋怪石,无底的深渊之上则耸立着参差不齐的突兀的山峰。面庞削瘦、衣衫褴褛的男女排成一路纵队,攀越井冈山与湘赣边界高山巨峰间的山脉。白雪漫谷,山风像刀子一样地吹打着,只能一步一步前移,甚至匍匐前行。”朱德后来说,“大庾一战,李文彬再追,我们就没命了。”
2月1日深夜,红四军辗转来到寻乌县吉潭镇圳下村,已经人困马乏。这里是赣粤两省交界的地方,远离井冈山400多公里。谁也没有料到——杀机,就潜藏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第二天黎明,一阵急促的枪声传来。那一天正值农历小年,红军还以为是爆竹声,待到推门一瞅,才发现一股敌军已经冲到了村子中央,周围的山上,到处是影影绰绰的兵。
察觉到红四军主力下山,何键一边派出李文彬旅和刘士毅的赣军第十五旅轮番追击,一边命令赣州方向的驻军设卡堵截。扑向圳下的敌军,正是刘士毅的部队。此时,担负前卫的红四军第31团已向罗福嶂方向进发,担负后卫的第28团分散布防,敌人显然有备而来。
寒色孤村暮,悲风四野闻。位于武夷山与南岭接壤处的圳下,是一个较大的村落,村西南有一座明代遗留的文昌阁,村中间还有一处建于清初的围屋“恭安围”。枪声乍起,住在文昌阁的和红四军前委在警卫战士掩护下,趁夜暗冲出了包围。住在“恭安围”的朱德和红四军军部,却被敌人堵在了围屋中。围屋是集家、祠、堡于一体的客家建筑。“恭安围”仿佛一座坚固的城堡,四周均为高大院墙,一旦敌人涌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危急关头,朱德提枪冲出围屋。当陈毅拼命往外跑的时候,一个士兵从身后把他死死抓住。陈毅猛地甩掉棉大衣,正好扣在敌兵头上,才得以脱身。1972年,陈毅临终前回忆,“幸喜圳下的地方是旱田,如果是水田,军部、前委就要被歼灭,是没有办法跑掉的。此事已过去43年了,回想当时情景,如果使毛主席身陷不测,还不知以后中国革命会怎样发展。每念及此,令人不寒而栗。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我至今未忘。”
“带着机关撤出来了,朱德却被打散了。”时任第28团三连连长粟裕后来回忆,“这时我们连到达了一个叫圣公堂的地方,听说军长失散了,我们万分着急,觉得像塌了天似的,情绪很低沉、恐慌。因为军长威信很高,训练、生活、打仗又总是和我们在一起,大家对他有很深的感情。下午四点朱军长回来了,此时部队一片欢腾,高兴得不得了,士气又高起来了。但不幸的是军长的爱人伍若兰却被敌人抓了去,惨遭杀害。我们看到朱军长把伍若兰为他做的一双鞋子一直带着,很受感动。”原来,朱德身边跟着机枪手和冲锋枪手,敌人认定有大官在里面,追得更凶。眼看敌人越追越近,朱德心生一计,几个人分作两路,边打边跑,终于摆脱了敌人。
生死之地,步步惊心。跟随朱德突围的红四军妇女组组长曾志多年之后依然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危情:天色刚蒙蒙亮,隐约可见枪声响处的山上有黑压压的人影,朱德左右的手提机枪手向黑影射击。敌人听到机枪声,立即集中火力回击,两个机枪手当场负伤。朱德为了缩小目标,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扔了。“我同伍若兰原来一直紧跟黄呢子大衣跑,跑着跑着,突然黄呢子大衣不见了,机枪声也停了。看不清四周情况,失去了目标。我们两人急忙往左侧的山边跑,敌人的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附近的水田里。前面出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土堆,我抓着土堆上的一根树条,很敏捷地爬了上去。回头看伍若兰也在爬。我就继续往山上跑,到了一个岔路口时,才发觉伍若兰不见了。”
伍若兰腿部中弹的消息,曾志是后来才从报纸上得知的——直到被俘,这位著名的女英雄还手握双枪向敌人射击。刘士毅听说抓到了朱德的妻子,急令将伍若兰押至赣州。敌人逼迫伍若兰与朱德脱离关系,她宁死不屈:“要我同朱德脱离,除非赣江水倒流!”1929年12月12日,26岁的伍若兰遭枪杀,头颅被挂在了赣江边的城门上——她的腹中,怀着4个月的身孕……
1962年3月,76岁的朱德重上井冈山,来到他和伍若兰共同战斗生活过的地方,不禁老泪纵横。离开井冈山时,朱德特意从山上挖了一株兰花带回北京,留下了一首散发着兰花一样清香的诗作:“井冈山上产幽兰,乔木林草蟠。漫道林深知遇少,寻芳万里几回看。”
这是红四军的至暗时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惊险危殆相继,曲折连着坎坷,从大庾遭劫始,红军连战连败。
向中央报告:“追兵五团紧蹑其后,反动民团助长声威,是为我军最困苦的时候。”红四军政治部主任陈毅记载得更加详尽,“与赣军三团战于大庾,因当地无群众组织,事前不知敌人向我进攻。以致仓促应战,我军未能全数集中,并因兵力累积重叠于一线致失利。我军引退折回粤边南雄界,取粤闽赣边界转至吉安、兴国一带。沿途皆两省交界,红军没有群众帮助,行军宿营侦探等事非常困难,敌人又有采轮班穷追政策。我军为脱离敌人,每日平均急行军九十里以上,沿途经过山岭皆冰雪不化,困苦加甚。复于平项坳、崇仙圩、圳下、瑞金四地连战四次皆失利,枪械虽未有大的损失,但官兵经过三十日左右之长途急行军已属难支……”
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雨雪载途,风餐露宿,千里转战,伤兵满营……无论是为摆脱敌人,还是为了鼓舞士气,红军都迫切需要一场胜利。
2月9日,农历大年三十,红军刚刚转移至瑞金城以北27公里处的大柏地,如影随行的尾追之敌又来了。
大柏地,瑞金通往宁都的隘口,一条5公里长的山谷横贯南北,林木茂密,便于设伏。朱德、决定,在大柏地巧布伏兵、张网以待,对孤军冒进的刘士毅旅2个团打一场伏击战。
敌人连番得手,早已不把缺枪少弹的红军放在眼里,很容易地就被红军一步一步诱进了伏击圈。第二天,当敌人进入大柏地深处,山谷四周枪声大作,埋伏在山头上的红军勇猛地冲了下来。朱德冲锋在前,平时很少摸枪的也提枪投入了战斗。激战5个小时,敌军大部被歼,800多人成了俘虏。陈毅评价“是役我军以屡败之余,作最后一掷击破强敌,官兵在弹尽援绝之时,用树枝、石块、空枪与敌在血泊中挣扎,始获最后胜利,为红军成立以来最有荣誉之战争”。
打扫完战场,已是大年初一的黄昏。红军官兵终于吃上了离开井冈山27天后的第一顿饱饭……当躲进山里的乡亲们陆续回到村子,家家户户发现灶台上、米缸内,几乎都有一张欠条,详细记载着红军吃了每家每户多少食物——时任红四军军需处长宋裕和回忆:红军事后共偿还了乡亲们3500块大洋,“有的人家没有保存欠条,只要报个数,红军也如数还钱。”
红军乘胜前进,3月12日进入长汀境内,在四都镇击溃郭凤鸣的福建省防军第二混成旅1个团,2天之后攻克长岭寨,歼敌2000余人,击毙郭凤鸣,占领长汀城,建立了闽西第一个县级红色政权——长汀县革命委员会。从郭凤鸣胯下缴获的座骑,成了驰骋疆场的战马。
“江汇里渊锁地脉,山横华盖应天星。”长汀,古称汀州,自唐至清均为州府治所,穿城而过的汀江一路向南,在广东梅州三河坝与梅江、梅潭河汇成韩江,直达潮汕出海,是为商贾云集的富庶之地。在这里,红军不仅从郭凤鸣的两座小型兵工厂中缴获了2000支崭新的步枪和几十挺机关枪,还缴获了郭部的一个被服厂。
“我们终于有了第一批正式的红军军装。新军装的颜色是灰蓝的,每一套有一副裹腿和一顶带有红星的军帽。它没有外国军装那么漂亮,但对于我们来说,可真是其好无比了。”史沫特莱在《伟大的道路:朱德的生平与时代》中记载,朱德提到缝纫机时,连声音都亲切了许多,他说这批机器对我们非常重要,因为在那以前我们身上的全部衣服都是用手缝的,“部队上有很多战士一批批到工厂去,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裁缝,用机器做衣服。”长征路上四渡赤水,已经成为红军沉重负担的造弹机、X光机等笨重器材统统被处理,唯独这几台从日本进口的缝纫机被红军战士一路带到了延安。
八角帽、灰制服,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陈毅用诗一般的语言对军服颜色作出说明:“灰蓝色,代表天空、海洋、青黛的群山,还有辽阔的大地。”穿上崭新的制式军装,4000多名红军在长汀南寨广场举行了人民军队历史上第一次阅兵。受阅队伍中就有后来的全国政协副主席康克清。康克清回忆,“红军女战士们还坐着一辆烧木炭的汽车绕场转了一圈。”
正当此时,蒋介石与李宗仁、白崇禧之间为争夺湖南统治权而演变的蒋桂战争一触即发,江西军北上投入两湖战场,赣南兵力空虚;加之彭德怀部也因井冈山失守转移到了瑞金,“朱毛”红军折返赣南,开辟以瑞金为中心的根据地。
从命悬一线到绝处逢生,对于大柏地之战,后来多次提起。1933年夏,他途经大柏地,但见雨后彩虹飞越苍翠群山之上,几家农舍的墙壁上弹孔依稀可辨,不禁回想起那个战斗的春节,吟出了日后响彻大地的《菩萨蛮·大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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